封面新闻记者 文康林
人物简介
刘莘，四川大学教授。长期致力于哲学研究与教育工作，近年来深耕儿童哲学教育与阅读推广一线。2023年，被《中国教育报》评为“推动读书十大人物”。刘莘提出的“经典阅读，思维促进”理念，在学术界与教育界产生了广泛影响。
BOOK
今年是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施行的第一年，也是国务院批复设立“全民阅读活动周”后的第一年。在数字阅读、算法推荐与人工智能（AI）全方位重塑人类生活图景的今天，我们为何阅读？如何阅读？阅读的本质是否正在被悄然瓦解？
带着这些疑问，4月20日，封面新闻记者专访了阅读推广人、四川大学教授刘莘。刘莘教授长期致力于哲学研究与教育工作，近年来更是深耕儿童哲学教育与阅读推广一线。2023年，他凭借在阅读领域的卓越贡献，被《中国教育报》评为“推动读书十大人物”。他提出的“经典阅读，思维促进”理念，在学术界与教育界产生了广泛影响。
在专访中，刘莘教授首先肯定了AI作为一种技术工具可以帮助人类，如查找资料或者梳理知识、对比数据，他觉得毫无疑问AI是有帮助的。不过他也深度剖析了AI对人类智力的潜在威胁，更指出，在AI时代，在机器越来越像人的时代，人不能越来越像机器。我们要警惕“智力外包”，唯有通过与经典作品深度地“发生遭遇”，人才能完成自我丰富与成长，避免被AI异化。
刘莘教授（受访者供图）
警惕“智力外包”
AI时代的认知陷阱
封面新闻：现在，阅读已不局限于文字，有人称之为“读页”与“读屏”的媒介融合。网文、短视频、直播、展览甚至AI生成的交互内容共同构成“广义的书”。从纸质书的“慢读”到碎片化的“数字阅读”，您的私人阅读版图发生了哪些变化？如何平衡不同阅读形态？
刘莘：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传媒变革时代。我也使用数字化工具，也看短视频，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要区别不同传媒形态的含义。我们要明白，刷短视频和深度阅读有着本质的区别。“不要把刷短视频、看手机或者其他的数字媒介，当作和阅读是同样的意义，它们的含义完全不同。”对于未成年人、家长和教师来说，这种鉴别力至关重要。
封面新闻：您认为跨媒介阅读是消解了深度，还是通过创造了新的阅读体验？我们该如何利用这些新技术为我们阅读服务？
刘莘：AI在某些方面确实有帮助，比如查找资料、知识梳理、对比数据，但人们往往容易忽略它的消极意义。
AI给出的是一种“静态知识”，但阅读是一种动态的“心流”过程。特别是读好书，你必须去“发生遭遇”，要形成经验的生长、思维的运动、感受的打开。如果把阅读简化为“知识点总结”，就把阅读最根本的意义瓦解了。
我特别想提醒大家一个词：“智力外包”。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倾向。MIT（麻省理工学院）去年的研究已经证明：经常使用AI来辅助阅读和写作的人，一段时间后，其判断力、想象力、推理能力都会下降。
“智力外包是一个人的智能显著下降的过程。我们要经常自己写东西，不要轻易使用AI，要保持住自己的想象力、推理能力。我们不能掉进‘AI无所不能’的陷阱。”
经典阅读
助你以新的方式重新打开世界
封面新闻：您一直提倡“经典阅读，思维促进”。在信息爆炸的当下，您认为经典阅读的价值是什么？不可替代性体现在哪里？
刘莘：“真正的经典是超越时空的、超越时代的，一点也不过时。”它触及的是人性中最深层、最令人心动不已的东西。
“经典阅读最大的价值，就是你能够和高人对话。经典都是高人写的，他们的世界特别丰富，可以极高地提升你自己。”通过阅读，你遭遇一种精神成长的“否定性的力量”，这会帮助你成长。
在AI时代，人容易漂浮起来、没有根。不读经典，就容易在短视频中打发了自己（的时间），结果越打发越心慌，越焦虑。读经典不仅不过时，它更是内在的需求。读2500多年前的《论语》，你会发现它是多么鲜活，多么有冲击力。在这个意义上，（阅读经典）你是和古人、和过去的人，和那些伟大的人、那些高人，你们是心意相通的。你重读他们的作品会学到很多东西，使你成长，使你不会随波逐流。
封面新闻：回顾您的成长与学术生涯，有没有一本书或一段阅读经历，真正让您对阅读有了不一样的认识？或者说，让您觉得阅读是一件很重要的事？
刘莘：有很多这种时候。因为对我这个年龄来说，这算是一种生活习惯了。有很多这样的书，这是毫无疑问的。你（在书中）遭遇了一个片段，就会对你影响很大，这种例子非常多。
封面新闻：您有没有向读者推荐的书单？或者说，您这一年来或最近读到了什么特有意思、很想分享推荐的书？
刘莘：我最近在重译杜威的《民主与教育》，翻译完之后感触很深：如果我在年轻时或作为一名年轻家长，有人给我讲懂了这本书，我会非常感谢他。像这样的书你翻译了、读懂了，就很想推广出去。在AI时代的今天，去和一百多年前的杜威对话，思考他关于教育与生命的思考，能获得极其重要的养料。经典就是这样，它会“常读常新”。
人们感到焦虑，往往是因为对世界的打开方式太单薄了。而读经典，就是帮助你以新的方式重新打开世界，让你的生命状态发生变化。
守护童年
警惕功利化阅读和过度使用AI
封面新闻：现在很多家长更倾向于让孩子读“情商培养”“财商教育”等实用书籍。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，您如何看待现在青少年的阅读现状？
刘莘：这种功利性阅读不是不可以，但如果作为总体方向，是有问题的。
对于儿童和青少年的成长，最好的书是那些“生命能够交互进去”的书。尤其是文学经典。在潜移默化中，孩子的情绪受到熏陶，人格受到滋养，志向得到支撑。
“如果你完全给他功利的书，他就以为世界只有那个维度，这对他的成长是一种压制。”孩子的成长应该是“超功利的自由成长”。通过文学作品，他能获得松弛感和想象力，心智会更加自由和个性化，而不是对世界看得那么直白。
封面新闻：阅读推广不止“荐书”，您认为在提升全民阅读质量方面，当前最紧迫的任务是什么？
刘莘：最紧迫的是管控“屏幕”。家长要管控自己，意识到手机等各类终端的负面影响。
特别是小学中高年级，这是养成阅读内在习惯的关键期。阅读不只是获取信息，它还在训练“专注力”。在这个视频化严重的时代，没有深度阅读的训练，孩子的专注力会直线下降，随之而来的就是创造力和想象力的贫瘠。
我们还要告诉老师和家长：不要轻易让孩子们使用AI，除非你知道这个时候使用AI对他有帮助。过度地使用AI，会破坏孩子对世界的感知力和探索欲。AI可以赋能，但是什么时候可以赋能，教师要思考清楚。比如你读一本很厚的书，比如《战争与和平》，你让AI给你总结一下，形成几个知识点，和你一开始（与一本书）陌生遭遇的感受完全不一样，你在阅读中获得的喜悦会完全不一样。
封面新闻：所以青少年的阅读，家庭、学校还有整个社会都有非常重大的责任。
刘莘：对。国家出台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，设立全民阅读活动周，我觉得都非常好，这个时代特别需要有这些支撑。但是光有政策、号召也还不够，最后要落实到社会当中具体的家长、具体的教师，让阅读形成一种风气。
我们要知道，不是随着科技的发达，你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就一切都好。有时候科技会对人产生巨大的异化作用，今天的AI如果不小心使用，就会产生巨大的异化过程。我有一句话就是：“在机器越来越像人的时代，人不能越来越像机器。”
但是今天的AI使用就很有可能让你智力外包、思维外包，你就变得越来越没有思维能力了，没有感受能力了，这非常值得警惕。大家都能看到AI的表面作用、表面功效，当所有人都在顺着技术的潮流走时，逆思维、逆向思考显得尤为重要。我们要意识到AI的问题在哪，要意识到阅读本质上是一种“生命展开的方式”。AI没有生命，没有“知、情、意”这三个维度。而阅读，是我们在遭遇陌生世界、穿越思想和人生时，完成的一次次自我丰富与成长。
封面新闻：4·23世界阅读日到来之际，最后请您为封面新闻、华西都市报广大读者，送上一句简洁有力的阅读寄语或全民阅读倡议。
刘莘：阅读是成长的媒介，思想是世界的刀锋。阅读吧，为成长做有思想的减法。
